又是一年立秋时。

立秋，二十四节气里的第十三个节气。

它起于农历七月初，标志着一年里下半年的开始。“秋”本就是指暑去秋来。到了立秋，暑气逐渐消散，天气由热转凉，这意味着炎热的夏天即将过去，凉爽的秋天即将来临。梧桐树也开始落叶，因此有“落叶知秋”的成语。从字面结构来看，“秋”字由禾与火字组成，是禾谷成熟的意思。但在立秋节气的前后半个月左右，四川盆地的天气，依然蝉噪林静，酷热难耐，完全是妥妥的炎夏，一点也看不到秋天的影子。

川西与川东，气候稍显差异。

川东地区的立秋，烈日高悬，酷暑难耐，稻田已普遍金黄，民间有“立秋十天遍地黄”的说法。也就是在立秋后的十天前后，水稻谷子基本上会全部成熟，人们会趁着尚未褪去的暑热天气，开镰收稻，曝晒新谷，车谷扬尘，颗粒归仓！一幅热闹丰收的景象！

而立秋时节的川西坝子，稻田里的谷子却正泛着青，稻穗也还正在上浆，这要比川东地区稻熟整整晚了小一个月。等到了谷子发黄，可以收割的时候，就已经到了中秋前后，天气也不再酷热，甚至都已经有了些许凉意，一马平川的稻田，逐渐才开始收割稻子。在我看来，这似乎少了那么一股子热火丰收忙碌的劲儿。

在我的童年记忆里，收割水稻的场景，是忙碌的，火热的，烈日当空的，汗流浃背的……不是秋风习习，慢慢吞吞的收割场面，不然，稻谷怎么能在三五日内晒得燥、入得仓呢？稻草怎么能在三五天里晒得干、上得垛呢？

川东地区的秋收，是充满激情的，冒着烈日酷暑的，众志成城的，挥汗如雨的，忙碌而有序的——抢收！

秋收，在等待中慢慢拉开了帷幕。

天微亮，主人家早已趁夜晚的凉爽，避开了白日的酷热，披星戴月，连夜赶工，割倒了稻田里弯着沉沉稻穗的稻禾，等着早已邀约好的亲友，一同过来帮忙打谷子。

天明，亲朋好友各自带着镰刀、箩筐等家伙什儿，抬着手摇打谷机，用杠子扛着沉重硕大的木制打谷副桶，直接赶到稻田，趁着烈日未出之际，先打下一块稻田的谷子，再回去吃过早饭，继续征战下一块稻田。

川东地区地势起伏不平，一般很少有连成片的大块稻田，而是以分散的不规整的小梯田居多。加上各村各队的人口有多有少，分得的田地也远近不一。所以，各家的田地并不是都连在一起，或挨得很近；相反，一户人家的稻田，往往是七零八落，稻田的面积也大小各异。有的稻田离家很远，在三五里地之外，挑上稻谷来回得一个小时；有的稻田就在家门口，打下来的稻谷，用新编制的撮箕撮上，走上两步，直接倒在石头铺就的地坝上曝晒。

人们分工明确，一大家子齐上场，忙忙碌碌，但效率很高。

妇女们留下两个负责在家煮饭，其余的都到田里割谷子。将割好的稻子，一把一把地放在身后摆放整齐，方便专门负责打谷的人双手盈握，这叫“割握把”；手摇的打谷机前，两个专门负责打谷脱粒的人，将一握的沉沉稻穗，放进飞速旋转有钉齿的打谷机里，反复翻转，将谷粒脱离下来的；是为“绞握把”；小孩子等能搭把手的，专门负责把摆放整齐的稻子，快速递给“绞握把”的，以及把稍远地方的稻子，光着脚丫子快速跑过去递过来的，这是“递握把”；成年的青壮男性，一人专门负责用力手摇齿轮带动的打谷机，使之飞速转动；一人则负责从副桶里，把刚打下来的稻谷，撮进箩筐，挑回家里，倒在石头地坝上晾晒，往来如此；而家中老人，则负责用竹耙（一种竹制的多齿农具）将多余的稻草叶和谷子分离，耙来耙去，趁着烈日反复翻晒……

这是我少年青年时期，对繁忙秋收最深刻的记忆。

年年打谷子，年年如此。从“割握把”到“递握把”，从“绞握把”到挑谷子，锁枯草，垛草树，样样精通，什么多做。直到后来我到了外地读书，家里也没有再种田了，才慢慢远离了这些熟悉的劳作。夕阳下，走过一片金黄的稻田，一阵一阵稻田里卷来的热浪，散发着稻草和泥土的亲切味道，至今让我无限怀念！真想回去，回到川东的故乡，回到那高低错落、纵横阡陌的田埂上，搭个汗巾，戴顶草帽，光着脚板，奔跑在稻田里，投入到火热的秋收当中去！

秋收打谷，大人们都很忙，我们也成为他们的小帮手，帮着打打下手。打谷子很辛苦，所以伙食也空前的好。一年当中，除了过年前后一两个月有足够的肉吃，平时吃肉却比较少。而打谷子那几天，几乎顿顿都有肉吃。不仅有谷仓里典藏的老腊肉，也有刚割回来的新鲜猪肉。每年打谷子，为了多吃点肉，我甚至愿意主动跑到亲戚家去，帮着打谷子“递握把”，虽然真挺累的，但可以吃肉吃个够，而且还有酒喝！大人们喝着从水井里拉上来冰镇的老山城啤酒，小帮手们就围成一桌，一起享用专门为犒劳他们而准备的清酒（一种甜饮料酒），啃着腊排骨，盯着炖猪脚，大快朵颐！

川东地区人口稠密，人均的田地不多，一户三五口人家的稻田，在亲友的帮助下，不到两天的时间，就能完全收割完毕。在连续烈日的曝晒下，三五几天就能够全部归仓。一年主要的粮食收成，也就靠这几天。

但这几天，也是当地农民最辛苦的时候。他们起早贪黑，汗流浃背，团结协作，奋力抢收，与天在抢时间。他们担心前一刻还烈日当空，后一刻就倾盆大雨，冲走了正在晾晒的谷子；他们担心昨天还酷暑难耐，明天也许就阴雨绵绵，拌不干这成堆的新谷；他们担心一夜的大风，没来得及收割的谷子，被吹倒在田里发了芽；已经收割的稻谷，那没来得及晒干上垛的稻草，一场大雨后塌软在了田里，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
年复一年，春耕秋收，时光荏苒。

我深深地体会着祖祖辈辈耕作在稻田里的辛苦。

岁月的沧桑，慢慢变成了他们脸上的皱纹，伟岸挺拔的身躯，也慢慢地佝偻成一道远去的背影。曾经挑着满满箩筐的谷子，脚下生风的劳力，今天已经垂垂老矣；曾经光着脚丫奔跑在稻田里“递握把”的娃子们，今天，多半也已不再承接祖业，面朝黄土背朝天。他们那曾喜欢喝的“清酒”，走遍大街小巷，再也找不到了。它们永远地停留在那逝去的时光里。

回忆过去美好的少年时光，真是让人感慨！

秋收每年依旧，但那属于我们的快乐时光，只有封存在记忆里了。希望我们的晚生后辈们，依然能在秋收的季节里，在蚂蚱纷飞、秧鸡乱窜的稻田里，寻找到属于他们最美好的童年记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