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街头。
悠扬的二胡声在霓虹灯的陪伴下不胫而走,四处弥漫,最后,渗进了我的窗帘,刺激着我的耳膜。凭直觉,我认为它的艺术水准,不亚于一个专业演奏者的水平。再仔细一听,我发现这个演奏者无论是在节奏的把握,还是在技巧的拿捏上都恰到好处。
我心中一惊,于是关掉广告泛滥的电视,钻进夜色,循声来到这乐声悠扬的源头。在小街的一个角落里,我看到了这样的场景——怀抱二胡和悠扬琴声的,是一位双目失明的男子。夜色对于他来说,是永远的大水!
这一下,我的震惊又深了一层。而此时,《二泉映月》的旋律还在我的耳边回荡。我的心里,除了惊叹,还是惊叹。
再看看四周、街上,连尘土也停下了急促的喘息,静静地聆听音符们从他那瘦骨如柴的指间蹦出。我的泪光便忍不住在这迷蒙的夜色里湿漉漉地燃烧……
从他摊开在夜色的简介里,我明白了一切——
原来,他曾是某音乐学院的高才生。由于命运的重拳在一次不经意的挥动中让他永远见不到太阳了,他于是流落街头,和他的琴声,用艺术开始乞讨!
我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抖动了。我也曾是一个艺术的狂热追随者!由于种种原因——特别是经济的原因,使我不得不中断在某二胡演奏家的指导下继续修炼。我身上那浓浓的艺术因子曾经被我涕泪纵横地排出体外;音乐,曾被我列为生命的最大仇敌。一时间,我的人生也像他一样迷失了方向!
而此时,这比瞎子阿炳更真实,更让我震惊的场景固执地占据着我的脑海,我像一个因海啸而无家可归的人,在这无边的暗夜里逡巡,逡——巡……
当一阵轻快、活泼、热烈的《金蛇狂舞》的乐曲声将我从痛苦和迷蒙中唤醒的时候,我才又回到这街头,回到这夜色,回到这艺术的氛围里。满世界瑟瑟的苦雨,让这青石板流淌的街面水滴石穿!
他是一个比我更不幸的艺术的弃婴啊!他的生活、他的命运,比起我来,更是弥漫着饥饿的荒原!
可怜可悲、可亲可敬的人儿,你琴弦上的余晖何时才能再一次喷薄而出?你音符里迸出的激情何时才能再一次荡起五彩缤纷的浪花!?
我不敢再看,不敢再听!他的琴弓下,他的赤足旁,为艺术的乞讨而设置的小瓷碗里,零星地散落着的,仅仅是一些失去光泽的皱折的角币!
夜,宁静得只剩下抽泣;霓虹灯,突然之间跑得无影无踪!我颤栗不已的手,和颤栗不已的心,慢慢探进我干瘪的衣袋——这最后一点艺术的“因子”啊,我要完完全全交给这位双目失明的大哥,交给这位用艺术来乞讨的大哥!
而此时,从他手指间飘荡而出的《空山鸟语》,便传达出无声胜有声的生命欢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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